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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下
发布时间:2018-03-29 17:07:44来源:江西水文化杂志编辑部作者:廖金源

我辗转来到不周山脚下,身边只剩十三人。

不周山苍然突兀,高耸入云。有人说,它是擎天之柱,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可以一直往上攀爬,最后到达天界。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爬上了天界,但我知道不周山是我部族的圣山。山里有部族的记忆,更有部族的荣光。我们的祖先从山里走出来后,便在山下开荒拓土。如今,山下一马平川,沃野千里,屋舍俨然,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身后,锣鼓齐鸣,杀喊声震天。追兵如蝼蚁般密密麻麻涌来,我没看见颛顼的身影,不禁有点惋惜。自两部开战以来,瑞顼老头儿就从来没有现过身。“来吧,来吧,我们一决高下!”我曾要求与颛顼单挑,但他是个胆小鬼,不敢应战。

关于两部战争,我是有责任的。如果我默认颛顼部的侵吞蚕食,如果我同意接受颛顼的领导,那么两部战争就打不起来,我的士兵就不会死伤殆尽我的子民就不会流离失所。但颛顼欺人太甚,他要我们的男人帮他去打仗女人帮他们的男人生孩子财产全部上交入他们的府库。相柳破口大骂,骂颛顼是异想天开的癞蛤蟆,骂我共工是没用的软蛋。浮游也沉不住气,砸了一个陶缸,接着诅咒上帝诅咒世道人心。相柳浮游是我的左臂右膀,他们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想骂娘也想砸东西。但骂娘没用砸东西也没用,有用的是拖是等,拖住颛顼的步伐,等待时机怼回去。可是颛顼不给时间不给机会,我也没辙了,甚至一度自暴自弃,整日沉缅于温柔乡。

仓雪简直是人间尤物,她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腰肢一扭便似有轻风拂过。最难得的是,她聪明秀慧,温柔体贴,知我懂我。仓雪的老祖宗叫仓颉,仓颉曾是轩辕帝的左史官,喜欢摆弄文字,被人尊称为造字圣人。仓雪也喜欢玩文字,她特意强调“玩”字,不入流。但我觉得她玩得好,玩出了新意。仓颉收集整理的那些文字有形无神,死气沉沉。仓雪玩出来的文字,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像精灵,充满灵气。她说,将来还要为我造几个字。我问是什么字,她说天机不可泄露。

有人说,颛顼是冲着仓雪来的。这是谣言。颛顼就一糟老头,下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不过想多要点黄土来掩埋他的上半身。他的中央之国本没有多大,这些年居然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一场森林大火引发了两部的战争。那场火不知是天火还是人火,也不知是无意之过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总之,火先是在我部这边烧,然后风助火威,火乘风势,炽炽烈烈直扑颛顼的领域。颛顼说我部是故意的,我说扯淡。颛顼说不谈直接开打吧,我说何必两败俱伤还是谈吧。颛顼没有接话,我以为他识大体顾大局,组织人员扑火救灾去了。

两天后,相柳火急火燎地跑到我面前,嚷道:“奶奶的俅,颛顼的兵以救火为名,悄悄潜入我们的领地。我逮了准备悉数送回去,谁知龟孙子一个个自己抹了脖子。”

我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为什么要抹脖子?”相柳喃喃自语,“难道相信早死早升天,或者以为被抓了要被烹被煮?”

我微微一震,然后豁然开朗,说道:“是有人在故意抹黑我们,但不是妖化,而是精心策划,并且要以此为借口,大张旗鼓打进来。”我沉吟片刻,接着说道:“你速速召集人马,准备迎战来犯之敌。”

相柳还仵在原地,像根木桩。这家伙,大大咧咧,打仗是个好手,思维却总比别人慢半拍,不如浮游,既能打仗又擅于思辨,做事精细缜密,攻于心计。

我们兵败如山倒。颛顼蓄谋已久,而且倾巢而出,攻势凌厉。我们过去心存侥幸,准备极不充分。颛顼简直就是火罐子。他借了一场森林大火,对我们发起了一场所谓的“正义”之战。他借了一把火,焚毁了我们的粮草。然后他又点了一把火,对我们发动火攻烧死无数无辜百姓。我们且战且退,且退且战,很快站稳了阵脚。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战争持续了一个多月,双方各有损伤,但总体来说我部损失更大。这主要是因为仗在我们的领土上打,烧焦的是我们的土地,损毁的是我们的庄园,殃及的是我们的百姓。而且因为准备不充分,前期打得很艰苦,伤亡比较大。好在浮游用了一招诱敌深入计策,打掉了颛顼风头正劲的先头部队。又好在相柳舍得一身剐,拼死断后,让部队有序转移。只可惜了我部大片土地沦陷于敌手。可气又可笑的是,颛顼不仅铲除了土地上的作物,而且把我们修筑的围堰、堤坝、沟渠统统捣毁。他说要把我们打回石器时代,让我们变回猴子。

颛顼说我觊觎他的帝位。无稽之谈嘛。我何曾看上过他的帝位,我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我只想把老祖宗留下的这片土地经营好,让跟着我的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有茅屋住。我热爱这片土地,总琢磨着怎样从土地上多收些粮食。

我经常一个人偷偷跑到田里,到处走走看看,有时甚至坐在那儿发半天呆。我们的部民非常敦实纯朴,他们见我一个人在那里发呆,以为我有什么状况,便上前打招呼。我向他们躬身作揖,说有很多疑问不得解。部民问,有什么疑问,说来听听?我问,这片田地势太高的易旱地势太低的易淹,有没有办法让它们不高不低?部民纷纷说,很简单呀,高的地方削平低的地方填高,它们就一样平整了。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得有人领着我们干。我又问,天上下雨时,我们会用陶缸装水备用,有没有办法让更多的雨水留下来,干旱时我们用来浇地?部民纷纷说,很简单呀,我们多挖些大的坑,把水储存起来,干旱时就可以用来浇地,但这得有人领着我们干。我把部民说的认真地记下来,回去后就带领大家这样子干。

我们平整了大片土地,然后又选择合适的地方挖了很多大坑,没两年整个部族的粮食产量翻了番。粮食多了,牲畜就多了。粮食多了,人口也就多了。然后我们便多平整些土地,多挖些大坑。但问题又出现了,雨水没有那么多,挖再多的坑也没用,粮食产量根本增长不上去了。遇大旱之年,很多人还是会挨饿,甚至死亡。我没辙,还去田里发呆,还把疑问说给部民听。我问,寒水里的水都白白流走了,有没有办法把一部分留下来引到我们挖的坑里去,或者直接流进我们的田里?部民都摇头,有的说没辙,有的说根本拦不住。一位叫昌如的老人家说,办法不是没有,但费时费财费力,关键是还要有胆有识。我眼前一亮,赶紧把昌如老人家带了回去。

寒水是我部境内的一条小河流,虽说不如颛顼的黑泽大,但若是能把流走的部分水截下来,浇灌面积至少比现在增加一倍。昌如的办法是,在寒水里筑一条堤坝。这堤坝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容易被冲垮害了田地害了部民,太低发挥不了多大作用反倒劳民伤财。坝高恰到好处,水小时把水留住了,水大时让它翻滚过去却不伤身。我问:“你能不能定下这堤坝的高度?”昌如沉吟良久,说:“能。但是得给我时间给我人。”他接着说了一句让我骇然的话。

“若是把不周山推倒,将黑泽的水引下来,就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整个东南方的灌溉用水问题。如此,我部族将富甲天下称雄列部。而且可恩泽颛顼部民,使黑水两岸百姓免受每年的洪灾之苦。”

黑水是一条大河,贯穿颛顼全境。传说远古时候,黑水一路浩浩汤汤,流径我部,直至投奔大海。某天,不周山突然崛起,挡住黑水去路,并在山脚下形成一潭,深不可测。

由于宣泄不畅,每年雨季,黑水两岸泛滥成灾。由于不周山的阻截,黑水滋润不到东南方,大片土地常年干旱。不过,推倒不周山,引黑水泛滥东南部,那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我拍了拍昌如,叫他醒醒。然后给他时间给他人甚至把自己也交给他,让他主持在寒水建设堤坝。

我跟着昌如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勘地形查水情,算土方量宽窄,挖山石挑粘土,负版筑夯地基。堤坝建成后,我又带领部民架凹槽开沟渠。有的地方地势低,挖土填平工程量实在太大,有人提议在地势低的地方垒几个墩子,将陶罐一分为二,架在墩子上,一个接一个,把流水引过去。

寒水流进农田的那天,到处热热闹闹的,部民一个个喜笑颜开,高唱:“土反其宅!水归其壑!”仓雪也向我祝贺,并送给我一个她刚刚造出来的字——河。她说,这河字,左边是水,右边一个人。这个人是共工,河流的河长,守护神。我很喜欢这个字,喜欢“河长”这个称呼。但我不是河流的守护神,我只是在河边负责招呼的一个普通人。河流真正的守护神是部民,堤坝是他们出力修建的,沟渠是他们合力开挖的。既然老百姓称我为寒水的“河长”,我就有责任维护它保护它,让它不受侵害,让它更好地滋润两岸庄稼,让它永远惠泽我部子民。

浮游说,我们太高调了,容易引起颛顼的猜忌。我没有高调,我们没有高调。兴修水利,平整土地,我部族日益富足,部有储存,民有富余,这是事实,没必要去宣扬。周边一些小部族好学上进,纷纷前来学习调研,并要求与我部加强沟通强化联系,这也是事实,我们没有刻意去游说去拉拢。浮游说,颛顼忌惮我们富有害怕我们强大,担心对他至高无上的权威构成挑战,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提前备战。浮游杞人忧天想多了。我们只是发展生产,让部民的生活更加美好幸福,又不争强又不称霸,何罪之有?

决战在即。浮游建议组建一支轻骑兵,绕道颛顼部队身后奇袭他的老巢,捣毁他的帝庭,砸碎他的权杖。这建议行,但却不可。虽然颛顼讨人厌,但他践行帝位毕竟是天的喻示神的授意,任何人不可违逆。

玩阴谋,我不是颛顼的对手。耍诡计,我更不是颛顼的对手。

两军对垒。颛顼不知给他的士兵吃了什么,一个个眼睛发直,像僵尸一般,只知前进不知后退只知砍杀不知避让。我一声令下,让我部士兵避战。我并不是害怕这些僵尸兵,而是可怜他们。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为谁而战。但我犯了兵家大忌。我部士兵一退让,阵脚全乱了。被僵尸兵疯狂冲击,自我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

相柳力战而死,浮游不知所踪。我带领千余勇士突围,朝不周山方向转移。浮游曾说,不周山是我们的圣山,山里有老祖宗留下的一支奇兵。万一我们败了,可以点上奇兵东山再起。浮游的话不可信。猴子是奇兵?老虎是奇兵?抑或乌鸦是奇兵?都是扯淡。不过我们还是走向了不周山。我部三面开阔,只有西北环山,那里没有田地,颛顼毁不了我们的生存之基。

追兵一刻没有松懈,千余勇士死伤殆尽,来到不周山脚下时,只剩十三人。我于心不忍,说:“你们都各自逃命去吧!”他们异口同声说:“誓死追随首领!”

不周山苍苍莽莽,巍峨峻拔。

有勇士劝谏,从不周山东北绕过去,可进入鬼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假以时日,或可卷土重来。

我摇摇头,先不说我们能不能绕过去,即使能绕过去,我也不可能去鬼方。鬼方是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今天借你一支兵,日后可能乱你天下。

又有勇士说,不如登上山顶,进入天界,借一支天兵来。然后我们杀回去,杀他个人仰马翻。

我勉强笑了笑,说,不周山上终年寒冷,长年飘雪,非凡夫俗子徒步能到达。再说我也不想再打仗,不想生灵涂炭田园荒芜。

颛顼的追兵把我们围了一夜。这一夜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仓雪在决战前夜送给我的两个字。一个是“洪”,一个是“江”。去掉“水”,合起来就是我的氏号“共工”。但我隐隐觉得,这两个字没那么简单,它们或许有更深的含义。当时我没有参悟透,现在想来,这不只是一劫,更是一种归宿。

我想起与部民一起兴修水利的场景。那些日子,与部民们同吃同住,一起挑土扛石一起夯基垒台一起开沟版筑,虽然累,但却很开心,因为我们在大地创造了奇迹。特别是看到汩汩渠水流进田里,庄稼长得绿油油的,一种自豪感由然而生。

我想起我的祖先我的出身。我的祖先神农氏,发明了刀耕火种,教民垦荒种植粮食作物。我降生于寒水畔,母亲是海的女儿,因此我身上有一半神的血统。就像颛顼,身上也有一半神的血统。因此,我天生神力。

天生神力?推倒不周山?

我记起母亲曾经开玩笑说:“你天生神力,能把不周山撞倒,但自己也要粉身碎骨。”母亲是警告我不要过度使用神力,否则会给自己带来无穷伤害。

我决定试一试。

我不可能进入鬼方向异族求助,也不可能向颛顼投降苟活于世。与其力战而死,不如一头撞向不周山。如果真能成功,一方面,利用黑泽水消灭颛顼的有生力量,为我部族转移赢得时间。另一方面,从此我东南方沃野千里物阜民丰,天下苍天都会感恩戴德。我把想法说给身边的十三位勇士听,他们都是我忠实的护卫。他们死忠,誓同我一道粉身碎骨。

我纵身一跃,飞向天空。

最后再望了望我东南大地,望了望我十三勇士,猛地一下撞向不周山。刹那间,一声震天巨响,不周山拦腰折断,轰然崩塌。

在即将灰飞烟灭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天空向西北方倾倒,大地向东南方塌陷,黑泽之水向低洼处奔腾。

是非功过,由后人说去吧!

(此文获江西水利职工首届“五河杯”文学奖征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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