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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远歌长
发布时间:2019-05-27 09:53:23来源:江西水文化杂志编辑部作者:秦璐

江南水盛。

乘高铁一路行去,翠锦般的田野间,错落的山、树、村、城间,被日光晕染得滟滟潋潋的波光接踵闪过。阔的、狭的、圆的、长的。一片片水把田野、村落、城市晕染出活灵灵的光泽。风轻拂,天也泛起了层层涟漪,一鳞鳞的云从天衍到水,如一条条绢绫在水面曳动。

时时见有人在水边。浣衣、种地、打渔、种田。处处予人一种水浅岸近、山低人稠的知觉。江南的水,是融了人间烟火气的水。

我去的鹰潭,就在这样的一片江南水边。这片看似娴静的水,亦有许多荡气回肠的故事。

珍珠姓沈,浙江杭州人。今年足岁81。有部电视剧叫《小兵张嘎》,它的片头曲唱:“一九三七年,鬼子就进了中原”,每次听到了她就要讲:“喏,我就是那年生的。”

生在钱塘江畔凤凰山下的她有个小名,用江浙一带的口音唤,听起来是叫“嘟嘟”。再问才晓得,其实是“多多”。不是粮多米多、衣多钱多的多,是多余的多。怎么叫个这名?要从81年前说起。

1937年12月24日,日本鬼子从杭州城北武林门、城东清泰门、城南凤山门3个方向攻入杭州市区,杭州沦陷后,残暴的日本鬼子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才几个月大的珍珠,被大人带着逃。逃难路上,幼小的婴儿既需要大人腾出手来照顾,又随时要哭容易暴露目标,显得尤为多余。那个悲怆颠沛、生灵涂炭的大时代中,人人朝不保夕,自顾不暇。不知有多少幼小无辜的生命被丢弃甚至被杀死。这样一想,被父母和两个哥哥一路辗转从浙江杭州带着,维护周全逃到江西鹰潭的珍珠,哪怕被若有嫌弃地叫做“多多”,最初生命的底子里还是有着一份不要命的疼爱的。

提起那段往事,珍珠把她所记得的点滴,缓缓向我道来,岁月的片段如同斑驳的画卷在我眼前展开。“日本佬儿坏,杀人放火,还用飞机往下扔东西。不光是炸弹,还有花花绿绿的糖果、粮食、传单。撒得路上,井里、河里到处都是,捡了东西,吃了糖和米,喝了井水的人,都遭了殃。”

我知道珍珠说的,是细菌战。1942年,臭名昭著的日军731部队和1644部队生产的各种细菌,被一双双魔爪撒向了江西无辜的大地和生灵。据当时在1644部队工作的榛叶修于1946年4月17日所供述:“昭和17年6月制造下列细菌是事实:一、霍乱;二、伤寒;三、鼠疫;四、赤痢。我所参加的这个远征队当时进行的工作,就是用伤寒菌和副伤寒菌传染蓄水池、水井、建筑物的办法进行的细菌攻击。我参加过把盛有细菌的瓶子投到水井、沼泽及居民住房里去的工作。”疫病传开来,柔弱的孩童首当其冲被传染。

“格(这个)辰光(时候)吾(我)们已经逃到贵溪,一家子住下来了,吾(我)妈到信江河边上去洗衣裳,洗一洗么就看到上游一只草席包漂落(下)来了,你晓得包的啥?小芽儿(孩子)死尸。么佬佬(很)多,一具具顺着河漂落(下)来。唉!”

久久的沉默。

水是生命的源头和基础,孩子是人类的未来和希望。当源头和基础被污染,当未来和希望被扼杀,即使知道那些远去的邪恶最终并没有得逞,心头还是被浓浓的悲伤与愤怒所涨满。

“幸好,吾(我)妈听说城里有疫苗可以打,把逃难时缝藏在衣裳里的银元拆落(下)来,用八个银元给吾(我)们屋里厢(家里)四个芽儿(孩子)打了疫苗,保住了性命。”“四个?”我疑惑了。

“哦,还有一个,是逃难路上捡到的呀。”珍珠的表情松快起来,用食指斜撑在人中上,说:“他叫喜生”。

喜生姓吴,江西鹰潭余江人。比珍珠早生几年,在逃难的路上与家人失散的他,身无分文,仅有一件残破的蓑衣遮风御雨。因战乱时孩童往往成为拖累,这凄惶的孩子想随着其他大人同走时常遭驱赶、呵骂。正不知所措时,遇见了携三名子女奔逃至贵溪的沈氏夫妇。喜生小心翼翼地靠近后惊奇地发现,他们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嫌恶地驱赶他,就尾随这一家人继续逃难。望着这个惊弓之鸟般的孩子,沈氏夫妇于心不忍了,都在这艰难的年月里,都是苦命的孩子,带着一起逃命吧!

于是,有饭一起吃,有衣一同穿,昂贵的疫苗一视同仁一起打。喜生成了这个家里的第四个孩子。他不善言却很懂事,不是牵着年幼的弟弟,就是背起还不会走路的妹妹,竭尽所能地为这个家做点事。直到战事趋缓,这个叫喜生的孩子想家了,沈家妈妈把几个银元换做零钱,密密地缝在他的破蓑衣里,再三嘱咐他扮作乞儿,一路讨饭寻回家去。实在讨不着饿不过了,再拿出一些买吃食。之后多年,这一别后渺无音讯的孩子,也成为沈家人的牵念。

解放后,沈家移居鹰潭。某日,一名高大黑瘦的农家汉子乘着火车来到鹰潭,引人侧目的是,他肩上还扛着一把崭新的冲锋枪。在出站口他被拦住查问,公安同志询问他,为何持枪?他自豪地把枪取下,指指上面镌的一行字请公安同志细细端详。原来,这是代表余江民兵进京开会的吴喜生,得到嘉奖后一路打听着寻找养父母来了,冲锋枪体上“毛泽东赠”几个字佐证了他所言非虚。寻到人后,喜生舅公把沈家夫妇迎去余江家中做客,据说那是一场盛大的阖村宴请,沈家夫妇披红坐了上座。喜生的亲生父亲是名聋哑人,从田里劳作回来后看见这阵仗,比划着问清状况后跪在沈家夫妇面前,感激他们保住了这个数代单传家庭里的一脉香火。再后来,两家常有往来。尤为珍珠所乐道的是,她的异姓哥哥喜生,后因为在余江血吸虫防治工作中做出了很大贡献,而两次被毛泽东主席接见。

《余江县血防志》记载,该县解放前30年,血吸虫患者死亡人数达2.9万人,毁灭村庄42个,是名副其实的“千村薜苈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1951年,余江县被江西省卫生厅证实为血吸虫病流行县。1953年,省血吸虫病防治所迁至余江。

血吸虫,已知的存在历史已有2000多年。寄生在钉螺里的它们,一般在每年的3—11月发育成尾蚴,尾蚴遇到人或哺乳动物,侵入其皮肤后形成童虫,再移至肠系膜静脉寄生,发育为成虫。含有尾蚴的水体被叫做疫水,别说喝,裸露的肌肤一旦接触超过十秒就会被感染,小孩染上就长不高,智力低下,看上去像矮小的老头;妇女患了影响生育;发展成晚期的患者肝脾肿大,满腔腹水,甚至大口呕血。肚大如鼓,骨瘦如柴的病态十分骇人。一旦染上则终身不愈。

这随水传播的小小幽灵,不知成了多少疫区生灵的噩梦。而本该可亲可近的水,成了令人畏惧的载体。

1955年冬,党中央、毛主席发出了“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的伟大号召。余江县委制订了两年消灭血吸虫病的规划,成立了县委防治血吸虫病五人小组和县血吸虫病防治委员会,配备专职工作人员,区乡也建立血防三人小组和防治委员会。为了稳步前进,县委采取由点到面的步骤和从上游到下游的灭螺原则。1955年隆冬,在地处上游的马岗乡进行大面积开新沟填旧沟灭螺试点,取得了在一个乡范围内搞好“开新填旧”群众灭螺运动的经验。紧接着,县委、县政府调集疫区和非疫区28个乡两万多民工,投入全县首次“开新填旧”灭螺突击战。经过半个月的奋战,一举消灭了60%的有螺面积。

首战大捷,引起了上级的极大关注。中央和省地委血防领导小组分别派干部、专家和医务人员前来视察和支援,使余江干部群众受到鼓舞。继首次灭螺突击战之后,县委及其血防五人小组及时总结经验教训,带领广大干群连续作战。在灭螺方面,于1956年冬至1958年春,结合冬修水利又打了两次突击战和一次扫尾战,结合夏秋积肥施肥,多次进行了茶枯灭螺和铲草堆肥灭螺。参与的群众们投工231万个,硬是肩担手提地挑了416万方土,填平了347条全长410华里旧沟和520口水塘,消灭了全部96万平方米的有螺面积。同时开挖了87条全长330华里的新沟,使全疫区实现了灌溉自流化。在治病方面,采取设组驻村,就地治疗的办法,革新治疗技术,推行短程疗法,加快了治病进程,凡查出的病人病畜全部获得了治疗,在两管方面,疫区干群自力更生,就地取材,村村新建了公共厕所和储粪窖,挖了新井新塘,订立了两管公约,实行专人管理。

1958年5月12日至22日,经过江西省组织专业技术人员全面复查鉴定,证实“余江县血防工作不论在消灭钉螺、治疗病人、粪便管理方面,都完全超过了中央制定的基本消灭血吸虫病的标准,取得了根除血吸虫病的伟大胜利”。中共江西省委除七害灭六病总指挥部为余江县颁发了《根除血吸虫病鉴定书》。5月25日至27日,时任省委书记的方志纯亲自主持了在邓埠镇举行的“余江县根除血吸虫病庆功大会”。

即便到了科学已经昌明许多的如今,大规模的防疫依然是一个待解的难题。何况在无论财力、物力还是科学水平都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的半个多世纪前,但在余江,肆虐百余年的血吸虫确在众人的群策群力下绝迹,委实堪称奇迹。

1958年6月30日,《人民日报》向全世界宣告,我国血吸虫病重点流行区域之一的江西省余江县消灭了血吸虫病。毛泽东同志看到这一喜讯,“浮想联翩,夜不能寐,遥望南天,欣然命笔”,写下了著名的诗篇——《送瘟神》。而率领众人“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参与创造了这一奇迹的吴喜生,也被余江血吸虫防治纪念馆载入了馆史。

一转眼,又是几十年。

我问琴章,如今,水有什么新的故事?

琴章姓陈,是余江管农村水利的干部。一提到水,他就有了谈兴。他告诉我,水利部明确了“十三五”期间要把“解决农村贫困人口饮水安全”作为打好水利扶贫攻坚战的第一项重点工作。咱们省水利厅也把解决农村地区贫困人口的饮水问题作为了实施“十三五”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的首要任务。“从上世纪90年代的人畜饮水解困发展到现在的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二十多年啊,对农村饮水安全,咱们水利厅和地方上没少下力气。”

“你看,比如这个余江县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锦江镇集中供水工程,今年上半年通过考核了。”琴章顺手取出一卷材料,“它的设计用水人口是61883人,连起了2个集镇和24个行政村、236个村小组,管网覆盖了43535人,也给其中的1248名贫困人口解决了用水问题。我们搞水利的喜欢用数据说话,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现在无论在城市还是乡村,喝上安全的水早已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努力过程中有很多数字讲不出来的东西。”

比如,为了保证供水量,缩短管线长度,取直布设的管道要靠人手掘肩扛从水里、田里穿过,比如,有许多大型机械无法进入的羊肠小道和水田,比如,偏远的山村里需要挨家挨户去动员、安装、抄表、维修时会遇上的恶犬、毒蛇,又比如……一个个不知名的人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无论寒暑、不分日夜地涓滴付出着。

这些不畏辛劳的人儿接啊,装啊,越过那些跌宕崎岖的田野,走进那些新新老老的屋舍。这些载满甘露的管道穿啊、连啊,穿过那些去天不远的青山,连起远远近近的村镇。

延伸,一路延伸。

从市延伸到县,从县延伸到镇,从镇延伸到村。洁净的水从饮用水源地被曲曲弯弯地引导着、指挥着,源源不绝地通过管道输送到万户千家。龙头一开,水就会如约而至,流淌出不尽的甘甜。

在这个经济社会迅速发展,科技进步日新月异的新时代里,煮饭、吃茶、濯衣、洗澡……凡是和水有关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便捷。但水的故事还在继续,伴随着时光在江边流淌,在井边吟唱,在村镇大大小小的水龙头里播放。在这样的水边,那份说不出、道不尽的感动竟从心口满溢到了我的眼眶。耳畔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一段乐章,恰恰是乔羽在江西写就的《我的祖国》。那旋律,轻柔婉转又深情有力,当它流泻而出的一刹那,在空气中浮现的是高山、是流水、是四季、是年华、是永恒的生命。听——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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