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关注江西防汛抗旱官方微信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当前位置: 首页 >> 水文化 >> 水之秀
醉浮梁
发布时间:2018-01-03 10:11:28来源:江西水文化杂志编辑部作者:彭文斌

紫云英睁开星星一般的眼晴。菜花黄,梨花白,花朵接力。严台的土地又一次穿上了新衣裳。

歌谣飘落在严溪,像茶香,泛出古风似的涟漪。我犹如一位唐代的茶商,从白居易的羊毫下走出,沉浸于山的翠、水的碧、村的静、人的悠中。

一棵古樟掩映“富春桥”。桥是不老的隐士。青石烙着时间的刻度,记不住纷纷的脚步。老妪倚栏小憩,与我微笑对视。想起那位垂钓的高士,严台便是先生的心语。一枚新茶,渴望打开古村的秘事。

风从高山来,最恋是茶香。清水中的游鱼仿佛复制了柳宗元的文本,自在快活。樟叶翩若蝴蝶,浮落镜面似的严溪。茶故事流淌成古村的脉络,严台像一片唐宋时期的茶叶,伸展在群山的怀抱里。门楼上,“严溪锁钥”四字折射着村民对水的钟爱。隘口坡面,耸立着更苍郁的樟,它不动声色,仿佛沉醉于浮红茶的醇香间,也仿佛习惯看茶叶飘出严台,沿着驿道,沿着昌江,走尽人间沧桑。

现在,我穿越千年风霜,叩开一座村庄的春之门。往事并不遥远,匍匐于石板路,等待我的阅读。

迎面是几棵参天古树,有枫香,有红豆杉,枝叶探向苍穹和岭头,正应了孟浩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田园意境。老宅子以一贯的宁静任凭阳光抚摸,苍苔周身温热起来。姑娘的影子轻袅地拂过,挟春风一束,在巷弄的深处散发着丁香气息。墙与墙相互扩展阴影面积。把青砖拍遍,那不落的茶香,浸润严台的每一寸空气。渠畔,石板路蜿蜒,宜轻慢踏歌,灵性的水似乎漫进青花杯中,隔着茶温玉般的身体与我对吟。

喜欢严台迷失我的感觉。喜欢猜想宅子里平凡的光阴。喜欢看阳光陪着野草翻上墙头的样子。岁月在这儿经营成一种茶的味道,弥漫到味蕾最敏感的部位。想来,家家户户制茶的情景是温暖的,高山有嘉木,檐下有纤手,姑娘的梦境也该是满满实实的茶香。

其实,严台的村名便充满了诗意的空间。若干年前,那个叫严子陵的儒者纵情山水,一路逶迤,到了浮梁地界,再也舍不得远行。富春江的一切元素,被注入了严台。而这处桃源,唯有茶可以相佐。于是,有了“浮梁歙州,万国来求”的盛况,有了“宁弃琵琶女,不舍浮梁茶”的叹息,有了《核舟记》里的那些率性雅事。严台携浮红茶的婀娜,召唤着天下茶商,关山千里,暗香在灵魂的高处萦绕不去。严台是另一个故乡,一旦进入,身体总有一部分再也无法回去。

我驻足于一座柴扉紧闭的宅院前,墙壁斑驳,“京果杂货”字样几近剥落。一边品茗,一边啜几颗零嘴,听鸟啼追随浓绿滴落,看云朵溜进天井试图侵入茶盅,这是严台的日常生活。如我这等红尘客,能够隐于此间,有一日足矣,有一生不多。

拐角,几声鸡鸣滑入溪中。灰白的壁上,一幅青花图宛然在目,仿佛飞天仙女舞动的长袖。这幢幢宅院里,有多少如此精彩的作品,我不得而知。严台是沉寂的,犹如一位茶仙,再多的峰与谷付于一缕清香,在这儿,人生不需机锋。

村庄的尽头,依然是看不腻的山,看不倦的古树。田间,坡上,各种花忙着布置一个盛会,大约准备迎接久违的故人。炊烟从黑瓦白墙间升起来。我一时痴了,感觉到一种穿透灵与肉的温暖。我想,继续往山上走,该看到茶林,那儿,听说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开山仪式。我不知道这种饱含感恩的仪式是否有唐风宋韵,但茶叶,的确赋予了严台芬芳的气质。

尽管又是芳菲四月天,可是我知道自己进入不了严台的风雅过去。流连于原野,看花朵生机勃勃地打扮古村,感觉着严溪的水在草木间抒发真情,我发现自己的伪茶商身份无法继续下去。严台从来不缺乏诚挚,一杯茶,诠释着生活的真谛。

终于在茶楼落座,静心品茗。叫“浮严珍芝”的红茶融解了柔嫩的身体和绵软的心事,像灯火映亮了杯身。敞开的窗轩外,山不高而涌绿,田地缀满花朵的妩媚眼睛。耳际隐隐飘来女子采茶的歌声,可以跟严溪水同台竞艺。袅袅茶香让我沉静,聆听到内心世界的虫鸣天籁。

此刻,无穷美好潮涌,却终究成为过去式。而严台的茶香,是另一种烟火,继续长跑在人间。

内敛的沧溪

晌午,阳春河滑动着温暖的身躯,植物发育的微语与昆虫假寐的呼吸诱惑着怀春正盛的风。甜酥的空气和水分子毫不犹豫地爬上我的味蕾。

沧溪置于山水的中间地带,携着近140幢明清建筑向我作揖问礼。“蜚英坊”走过近500年岁月,依然庄重凛然,砖雕精致,山墙构架优美,仿佛一本杂志的封面,瞬间掀起一轮视觉冲击波。月池装着倒影,听桂树和野草在岸边对话,谈论一些遥远的事情。牌坊乃明代池州知府朱韶为纪念先祖朱宏所建,这两人,是风雅沧溪“三举(人)五贡(生)四十八秀(才)”的代表人物。走过一千多年的风雨洗礼,理学的光芒照入每一间老屋,一座村庄有了不息的体温。

我默默进入幽深的巷道,寻求阅读沧溪的方式,以阳光为书签,翻开一本藏匿得太久的线装古籍。留着徽派烙印的白墙灰瓦与树木、云朵、碧空和阳光合作,向我呈现一幅幅水墨图。我分明感觉到了自己的迟到。我的确没有想到,在浮梁县的勒功乡,竟隐居着如此幽雅的古村落。惊艳,也欣喜。

偌大的祭拜场上,竖立着《朱子家训》碑刻,乃沧溪后人摘取始祖朱秀之后的历代先祖治家名言汇编而成。而其中十三世祖、南宋理学家朱宏和二十四世祖朱韶影响最为深远。朱宏,号克己,与朱熹交情深厚,广泛进行学术探讨,朱熹评价这位挚友“高识笃行,鲜与伦比”,并亲题“克己堂”悬于朱宏的居室。朱宏鄙夷科举官场,以一介布衣隐于浮梁山水间,俨然陶公再世。他一边执教鞭于课堂,鼎盛时有学子千人,一边著写《礼编》《四书图考》《六经礼仪》《有信论异》等,坚持循礼向善,树家规、立家法、严家风,奠定了沧溪克己守正、崇礼清廉风气的基础。朱家一脉,居七品以上职务者22人,无一贪墨。最典型的是明代朱韶,一心为民,公正廉明,迄今池州百姓将荆树称为“朱家柴”,便是纪念朱韶从沧溪带去荆树种子,广为种植,解决了池州人烧柴困难的问题。

然而,沧溪是沉默的。它是一块包藏起来的温玉。沧溪人说:“行止必谨,出纳清白,戏玩有节,饮酒不乱,服饰无侈。”

“三贡坊”里,两位老人坐在长条木凳上闲聊,穿着极其朴素,其中一人端着瓷碗吃午饭,嘴里发出微微的声响。面对我们的突然闯入,他们安之泰然,没有惊惶的表现。一只黑犬在青石板路上从容地踱步。这儿,是沧溪长辈惩戒后生、维护族规的场所,当年朱韶也曾在亭中苦口婆心劝勉子侄。午后的“三贡坊”披着阳光馈赠的凤冠霞帔,苍凉而新鲜。恍惚间,见朱氏子孙鱼贯而入,一脸肃然,诵读着传家的诗文:“人遗子孙以钱财,我遗子孙以清白。甘守清廉报家国,不为贪赃羞儿孙。”

青苔遍布的巷弄在亭前相遇,又伸展远方。沧溪的子弟便是从这里出发,登上比沧溪更广阔的舞台。氤氲的历史烟尘中,出现了茶商朱佩泽的身影。

“三贡坊”之侧,便是晚清大茶商朱佩泽的“恒德昌”大屋,一座三间五架砖木结构,徽派建筑。人走燕巢在,云白天闲静。作为沧溪六家茶号代表的“恒德昌茶号”诞生于乾隆年间,自道光时期以制作红茶为主,产品远销各地,产销量居浮梁之首。李鸿章钟爱“恒德昌”红茶,并陶陶然为茶号题写了匾额。我徘徊于中堂之后的小天井边,想象朱佩泽游刃有余地行走于商海和官场的情景,那张微笑的脸张弛有度,一切像火候正好的瓷窑,即将迎来收获的光荣时刻。朱佩泽将“恒德昌”牵引上了一座高峰,也把沧溪制作成了浮梁的一张名片。

跟众多古村一样,沧溪拥有一座近乎废墟的“朱家祠堂”。该建筑规模宏大,由前院、享堂、寝殿等组成,地面铺以石板,青苔已缀满脚下。大片的藤蔓疯长,甚至占据了整个墙面。安静的沧溪忽然生动起来。

也许,面对废墟和疮痍的场景,我们的感官和胃口反而狂热地膨胀。无情的岁月固化为凝重的砖石、柱础和墙垣。朱家的祠堂没有呈露出沮丧或自怨自艾的神情,它沉默、坚忍、大拙,仿佛一部理学著作。它早已洞穿世间兴衰冷暖。祠堂是位慈祥而耐心的布道者。这儿,适宜诵读朱氏家训:“淡泊明志、内省修身,此先贤所以私愿知偿、私恩知报、私怒不逞、私忿不蓄也。”因为内敛,因为储蓄阳光,沧溪成为一座有体温的村庄。

我爱这儿的一砖一瓦,爱这儿的青苔野草,爱这儿的拱形门和水墨粉墙。祠堂分明是沧溪的心脏,每一次脉搏,都传递着最新的信息和家族信号。倾听,抑或阅读,翻译那些行将枯萎的秘密,是我此时醉心做的事情。

短暂的嘈杂之后,朱家祠堂陷入了更深的寂清中,等待草木继续侵入。我没有马上离去,站在戏台边,凝望着这座向天穹裸露心事的祠堂,有诸多的不舍。犹见先生孜孜不倦教书育人的情景,犹见众人祭拜“理学坊”的盛况。据说朱宏十分注重培育男子的担当精神,强调说:“冠者,礼之始,将以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行也。夫妇之义,上以承祭祀,而下以继后世者也。”建筑何尝不是如此,其功能,便是造福世人。祠堂维系着沧溪一族的血肉关系。

拐过几条巷弄,移步到了朱韶宅院,其大门两侧的一对石雕低头狮令我大为诧异。石狮一敛张牙舞爪的锋芒,低眉顺眼。朱韶虽然官居州府,但谦逊待人的处世哲学未变,这低头狮的雕像就是寄寓了他希冀子孙后代低调做人、淡泊名利的苦心。我很是感动,理学精神在沧溪发育得极为成熟。

穿过一片菜地。油菜籽一茬茬垂挂,残存着星星点点的黄花。几棵苦槠栲树下,坐落着朱宏墓。一个名儒化为沧溪的泥土。不知古树是否还记得先生冷峻的目光和深情的心,他把最精华的智慧留给了后来者。我没有准备祭祀的鲜花,只能以野花一束,表达敬意。

不远处的后山,人们绕着千年银杏树兜圈,祈福祈平安。沧溪静静守在山脚下,隐藏了秘密,任春风一遍遍吹拂。我只记得,《朱子家训》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这个古村的正门。

谁在汪胡歌唱

云朵依恋青山。青山以飞瀑为心语,喷吐出白烟巉岩,一串串圆润的珠音,甩满山谷。徽饶古道隐没于林木间,有人悄然走过,三两声密语后,只有风携着千年的茶香与我迎面相遇。这是汪胡原始森林的序曲。

穿过紫藤花点缀的景区大门,我仿佛驾着一叶扁舟,出没于茫茫绿海中。鸟鸣伴着夜雨遗留的水珠从叶片滑落,每一棵树都在发声,音量不高,似乎恐怕惊着我这个异乡人。乔木挤破了穹窿,南酸枣树、南方红豆杉、甜槠、钩栗、香榧、银杏、檫树,寻觅着各自的站位,伸展硕长的躯干,张开翅膀一般的枝叶,向着上空低沉地呐喊,那些澄蓝、那些莹白的插图随时可能飘落。我戴着一头的植物,它们在风中静静地跳舞,轻轻地歌吟。昆虫在更低的灌木间伴奏。栈道上的我,尽量将头抬高或者将腰弯得够低,希冀聆听到汪胡的天籁。

草木的语言是温和的,草木的嗓子是甜润的,草木的姿式是柔曼的。再原始的地界,草木不忍拓宽音域,只向我奉献一首首小夜曲。不要以为这便是汪胡,汪胡静美的另一面,是野性和桀骜不驯。那边,天河谷里,正雷霆万钧,涧水狂泻,仿佛冲锋的战士,愈是绝境,愈是勇往直前。水如蛟龙劲舞,水如猛虎下山,水如群雄逐鹿。那样决绝,那样自信,那样壮烈。泰山崩裂一般的呐喊声,穿透我的身心,托起我,抛向云天。

抓紧护栏,我和苔衣、秀竹、青松、野花为伍,满脸虔诚,倾听天河谷间的绝唱。都市里的壁垒和面具,此际是多么的不堪一击。水俘虏了万物生灵,用歌唱的方式壮行,出山,汇入河流,冲积出肥沃的土地。

向着汪胡村的方向攀援而上。日月潭、佛空岩、仙女潭、盘古开天,这些珠玑似的景点,是涧水的杰作。水的歌声从空中、从山顶、从隐藏的村庄开始,千万年不衰,像脉冲,直接串联了我的心跳。水挥着沉香的劈山神斧,有形无形间,雕凿出大山千姿百态的容器,容器也是乐器,爱可以如此猛烈,撞击出黄钟大吕之音。天河谷的歌唱,正摧枯拉朽,雕刻着我。

也许,大山将积蓄了一宿的雨水倾尽,尝试用磅礴的旋律唤醒我日渐僵化的思维。四面歌声起,独在浮梁境。

也许,我该是那只潜入水中的石龟,吐纳波涛,不宠不惊。一树正新绿,挚爱瑶里林。

在接近云端的地方,竟然路转溪头忽见,展现一派田园风光。犹如闯过暴风骤雨,眼前蓦地安静下来。水面,变得开阔,像女子的孔雀裙。一湾溪流,由青翠丛中来,唱着类似牧羊曲的歌谣,自卖山货老妪的脚下淌向低处。

汪胡村坐落于山谷间,像世外高人。村庄因有汪、胡两大姓而得名,两大家族均由安徽休宁迁入,胡家主要从事茶叶、瓷器、布匹和粮食买卖,汪家主要干瓷土开采的营生。他们出则食人间烟火顶滚滚红尘,入则泉林自得俨然化外。汪胡用时间唱出了一首自己的岁月之歌。流水绕村而过,情不自禁放慢脚步,生怕打扰了古村的日子。在汪胡看来,水是陶渊明笔下的诗句。

一棵枝繁叶茂的鹅掌楸守在进村的路口。有老人张罗着卖土特产。在水一方,原始森林苍苍莽莽,色彩不可分割。空中漫漶着一种吟唱,仿佛《诗经》里的背景。一匹白练悬于青山怀中,近乎失真。我猜那是南山瀑布,当地人立即予以肯定。远眺,隐约有水声暗流,遍地是春风行走。

徘徊于那棵千年红豆杉下,我的口袋里揣满汪胡的诸多声音,现在,它们会师、融合、去芜存精,组成新的声部和韵部,准备新的出发。不要打听此时的汪胡谁在歌唱。汪胡从来不单兵作战,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深情的歌手。

四月的阳光已暖。我只做听众,沉迷于汪胡的歌声中。

分享到: